中美科研合作的门槛，又抬高了一截。

这次出手的是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（NSF）。根据最新政策，凡是获得 NSF 经费支持的美国科研人员，一律不得与受限名单上的机构开展合作。

不仅如此，项目负责人既不能在这些机构任职、接受其科研资助，也不能在 NSF 资助项目中与这些机构的人员开展联合研究。

图源：NSF

简单来说，美国 PI 在执行 NSF 项目期间，与特定机构人员合作课题、共享数据、联合署名、参与项目等行为，都需要经过重新审核。NSF 还明确要求，申请机构及项目核心人员在提交提案时必须签署声明，确认不存在此类被禁止的合作关系。

NSF 的态度相当明确：与 "受限机构" 的任何接触都在禁止之列。

这份受限名单涵盖了上百所中国高校、国家实验室、科研院所及相关企业。《Science》杂志警示称，由于波及范围极广，新规一旦全面实施，中美之间大规模的科研合作可能被直接切断。

 

科研合作：从 "个案评估" 走向 "全面禁止"

 

此前，尽管中美科研合作的敏感度持续上升，但多数情况下还可以通过高校合规部门逐案研判——经费能否使用、数据能否共享、学生能否参与、论文署名是否需要额外披露，大多还有个案处理的弹性空间。

此次 NSF 新政的核心变化，是将部分合作从 "风险可评估" 直接推入 "全面禁止" 的范畴。只要美国 PI 的项目由 NSF 资助，而合作方属于受限实体或其雇员，那么在该项目框架内的合作空间将被极度压缩。

NSF 同时强调，核心人员不仅不能在 NSF 项目中与受限实体合作，项目执行期间也不得在这些实体任职或接受研究支持。

图源：NSF

对科研人员而言，真正的冲击未必是某个项目突然终止，而是 "审查前置" 带来的系统性变化。美国高校大概率会在项目申请、博士后入职、访问学者接收、数据共享、材料转移、联合署名等各个环节，先排查合作对象与机构的关联关系。

这也解释了为何生命科学与生物医学领域会首当其冲。

尽管 NSF 不同于 NIH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），其主要资助方向也并非临床医学，但生命科学常常涉及基因组数据、人群队列、病原体研究、动物模型、生物样本、AI 药物筛选、合成生物学以及多组学平台。

这些在科研层面属于基础资源，在政策层面却极易落入数据安全、公共卫生安全与国家安全的交叉地带。

因此，生物医学领域受到的影响不会是 "明天所有合作戛然而止"，而是每个环节都可能面临更细致的问询——

数据来源是否合规？样本能否跨境流转？博士后的经费来自哪里？共同作者是否隶属受限机构？所用平台是否在清单之上？

这类问题，今后将更频繁地出现在科研日常中。

 

中国科研体系的三大调整方向

 

《Science》对此事的新闻标题一针见血：NSF 新政策将禁止几乎所有与中国科学家的合作。

图源：Science

这项政策不会让中美科研合作一夜归零，但会让一个趋势变得异常清晰：过去是 "默认可以合作，出问题再处理"；今后将转向 "先过审查关，再谈能不能合作"。

客观来看，中美科研网络的交集依然深厚。

美国国家科学工程统计中心（NCSES）数据显示，2024 年全球科学与工程类论文约 350 万篇，其中中国占 31%，美国占 12%，印度占 7%。同年，美国的国际合著论文中，23% 有中国研究者参与，中国仍是美国作者最主要的国际合作对象。

但降温趋势已经显现。

同一份报告指出，2024 年中国论文的国际合作比例为 16%，较 2018 年峰值的 22% 有所回落；在主要论文产出国中，中国是唯一一个国际合作比例自峰值以来持续下降的国家。

展望未来，中国科研大概率会出现三方面转变。

其一，降低对美国科研体系的单点依赖。 过去不少团队的高水平成果高度依赖美国的实验平台、仪器设备、数据库、PI 人脉及人才培养体系。未来在人工智能、半导体、量子科技、航空航天、先进材料、生物技术、基因组学等领域，这种依赖性将愈发脆弱。美国 2024 年关键与新兴技术清单中，已明确列入先进计算、人工智能、生物技术、数据安全、量子技术、半导体、航天技术等方向。

图源：文件截图

其二，合作网络趋于多元化。 欧洲、英国、日本、新加坡、澳大利亚、中东以及部分 "一带一路" 沿线国家，有望承接更多合作需求。

其三，合作形态发生转变。 过去深度绑定的合作模式 —— 如联合申请经费、共享未发表数据、跨境样本流动、长期人员互派——风险将显著上升。相对稳妥的形式，可能转向公开数据再分析、开源软件协作、方法学交流、会议合作、多边项目，以及不涉及敏感数据和受限实体的基础科学问题研究。

换言之，合作不会消失，但合作前的审查门槛与合作方式的约束，只会越来越严。

 

科研人需要关注的三个现实问题

 

读到这里，想必大家心里都有不少疑问。

最实际的问题莫过于：中国博士还能去美国做博士后吗？

答案是：可以，但不确定性会增加。NSF 此次政策并非签证禁令，也不是全面禁止中国博士赴美。真正需要考量的，是你与受限机构是否存在当前或历史关联、目标课题组是否使用 NSF 或其他联邦经费，以及你的研究方向是否属于敏感领域。

美国对部分中国研究生和研究人员的签证限制由来已久。2020 年的第 10043 号总统公告，针对的是与中国 "军民融合战略" 相关机构有联系、计划持 F 或 J 签证赴美学习或研究的部分中国研究生及学者；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（UCSB）国际学生办公室也解释称，大多数中国研究生和学者不会受影响，但有相关机构背景的人员可能存在风险。

图源：网页截图

第二个问题：美国 PI 还能和中国 PI 合作吗？

也不是完全不行。关键看经费来源、项目归属以及合作对象身份。如果美国 PI 主持的是 NSF 项目，而中国合作者来自受限实体或为其雇员，那么在该 NSF 项目框架内的合作将高度敏感。即便不是 NSF 项目，只要校方认为风险较高，也可能要求额外审查。

第三个问题：联合培养项目怎么办？

联合培养的复杂度会进一步提升，尤其是多重因素叠加时——学生来自受限机构、外方项目有联邦经费支持、研究方向涉及敏感技术、还需要接触未发表数据或核心平台。遇到这种情况，不能只靠导师之间口头承诺 "没问题"。更稳妥的做法是，提前让外方 PI 与学校合规办公室确认四件事：经费来源、学生身份、研究内容、数据与材料访问权限。

站在科研从业者的角度，负面影响是显而易见的。它增加了青年学者赴美深造、PI 间合作、联合培养及跨境项目的不确定性。

对于基础科学发展而言，这也绝非利好。科学进步高度依赖跨国交流，尤其是气候变化、生物多样性、公共卫生、传染病预警这类全球性议题，本就难以靠单个国家独立完成。如果政策从 "风险管理" 滑向 "网络切割"，受损的不只是中国团队，美国实验室、国际学生以及全球知识流动都将付出代价。

但这也给中国科研界提了个醒：不能将关键平台、核心数据、重要培养机会和主要合作网络都押注在单一国家。过去很多团队默认 "国际合作" 就是 "找美国合作者"，这条路今后依然存在，但不会像从前那样顺畅。

给年轻科研人员的建议，不是盲目恐慌，而是做好以下几点准备：

• 申请美国博士后前，确认导师的经费来源；
• 参与国际合作前，核实己方机构是否在受限名单上；
• 涉及样本、数据、代码、仪器及未发表成果时，提前明确使用边界；
• 职业规划上，不要局限于单一国家、单一导师或单一平台。

科研终究需要开放，但未来的开放，可能会带上更多清晰的边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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